夜深了。
县立中学那间简陋的宿舍里,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,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,勉强驱散着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、深秋的寒意。灯下,聂虎独自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,桌上摊开放着两样东西:左边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、蓝布封皮的旧账簿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收支;右边,则是那个从隆昌绸缎庄刘掌柜手中接过的、沉甸甸的绸缎钱袋,以及之前退还周家厚礼后留下的、连同之前积蓄的、一小堆银元、铜板和几张零散的纸币。
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墨汁、以及从聂虎身上隐约传来的、混合了药材与皂角的清苦气息。窗外,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衬得屋内安静。聂虎的神情,在跳动的灯火映照下,显得格外专注,也格外沉静。
他没有立刻去数那钱袋里的东西,而是先拿起那本账簿,就着灯光,一页页,一行行,仔细核对。
“九月初三,收王木匠推拿诊金,铜元五十文。”
“九月初五,购跌打损伤膏药材一批,银元一块二角,铜元三百文。”
“九月十二,收李记杂货铺老板娘膏药钱,银元三角。”
“九月二十,垫付码头老陈汤药费,银元四元(记账,已还三元)。”
……
“十月初八,收周家诊金药费,银元五元(实收,退还四十五元)。”
“十月十五,购《本草备要》残卷,银元一元五角。”
“十月廿二,收刘氏急症施针诊金,银元二十元,纸币四十元(合计六十元)。”
一笔一笔,清晰明了。收入,主要是诊金和售卖膏药所得,零零碎碎。支出,则是购买药材、添置必要的医书、日常吃用、以及预付的部分学费。数字不大,却记录着他来到这青川县城后,每一个铜板的来处与去向,也记录着他从初来时几乎身无分文、到如今渐渐站稳脚跟的每一步足迹。
他的目光,最后停留在总计栏。手指蘸了点唾沫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拿起那支秃了毛的毛笔,在砚台里舔了舔墨,就着昏黄的灯光,缓缓写下:
“截至民国六年十月廿二日,结余:”
“银元,三十八元七角整。”
“铜元,约一千二百文(折银元约一元)。”
“纸币,中国银行兑换券,四十元整。”
“总计:约银元七十九元七角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然后,拿起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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