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母亲总爱提前备下许多腌菜:雪里蕻、醉虾蟹,自然少不了这咸香下饭的苋菜股。不过这道小菜在浙东各地做法不一,风味也各有差异。母亲娘家在台州府太平县,那儿的苋菜股腌出来总比宁波本地的更酸更浓,偏偏徐妙雪就爱这一口。母亲疼爱女儿,便也一直沿用娘家的法子,未曾随宁波的俗。
也许是甬江春来了个台州府的厨子,让徐妙雪尝到了这熟悉的味道。
而这幼时的味道,来得恰到好处,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刺激了她的记忆——
那是一个遥远而慌乱的夜晚。
宁波府的百姓们惶惑地眺望着如意港冲天的火光,炮声隆隆,震得人心发慌。陈三复的队伍正与官兵激烈交战,胜负未分。
爹爹不在家,许是出去探听消息了。家中只剩四人:母亲、兄长、徐妙雪,还有程开绶。
阿黎那时去了府城集市售卖家中做的小器皿,还要几日才回。程开绶在她家,是因为家中那批打造数年的嫁妆即将装船前往西洋,他是来看热闹的。
母亲从厨房角落的各色瓦罐中捞出腌菜,飞快地打包,尤其装了许多许多徐妙雪最爱吃的苋菜股,多得……仿佛再也不打算接她回家。
母亲动作急促,语气却竭力装作平常:“阿雪,你去佩青表哥家住几天。这些小菜带给你舅妈。”
她又从荷包里掏出几串铜钱,塞进程开绶手中,“佩青,你定要照顾好妹妹。”
程开绶用力点头,攥着铜板的手指绷得发白,可他脸上未脱的稚气,却遮掩了那份异常的紧张。
这段记忆竟如此崭新,历历在目。直至十二年后的此刻,徐妙雪才恍然惊觉——她竟全然忘了这件事。
泣帆之变那几天,她根本不在家中。
母亲为何那般急切地要将她送走?
程开绶又在紧张什么?
更多的古怪之处涌上心头——过去程开绶偶尔会很紧张地看着她,问她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?
那时她只觉得他无厘头。
可如今想来,她好像真的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。
关于她的家人,关于海婴,关于泣帆之变。
*
程开绶的生活单调朴素,房中只有是一床、一桌,一几,一架,一目了然。
书案的书摞得小山般高,随便一翻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看得郑应章眼花缭乱,他耐着性子浏览了最上头的几层,无非就是之乎者也,没有什么新鲜的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