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思潮的涌动,如同地壳下不安分的熔岩,其炽热与能量尚未喷薄而出,但大地的震颤与空气中硫磺的味道,已足以让栖息于地表旧秩序高塔之上的人们,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与深切的恐慌。那些数百年来居于文化、道德、政治权力核心,自认为承载着“道统”与“斯文”的士大夫阶层——尤其是其中最传统、最正统、与旧有体制捆绑最深的世家大族、经学大儒、清流言官们——正以惊惧而愤怒的目光,审视着眼前这个因几台机器、几叠廉纸、几座书阁而悄然变样的世界。他们嗅到了“礼崩乐坏”的气息,看到了千年道统倾覆的危机。
这恐慌并非空穴来风,也绝非庸人自扰。它源于一系列真切而深刻的威胁,直指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首先,是知识垄断权的旁落,以及随之而来的文化权威的消解。 千百年来,知识的传承与解释,被牢牢掌握在少数世家大族和与之紧密相连的经学世家手中。他们拥有汗牛充栋的私家藏书,掌握着经典最精微的注疏,把持着选拔人才的科举(尽管武则天已大力改革,但门第、师承、声望的隐形门槛依然森严),主导着社会主流舆论和价值评判。他们不仅是政治上的精英,更是文化上的祭司、道德上的法官。一句话,他们是“道”的守护者与阐释者,是文明标准的制定者。
然而,机器印刷、廉价书籍、公立图书馆,如同三把利斧,重重砍在这座由知识和文化构筑的特权高塔基座上。如今,一个寒门子弟,花费数百文,就能购得一套字迹清晰的《五经》白文;稍有积蓄,便能在公立图书馆中借阅到以往只在世家秘藏中才能一睹的“杂家”著述;甚至在市井小报上,都能读到对经典“别出心裁”的“歪解”。知识,那曾经需要皓首穷经、投拜名师、甚至需要特定血缘门第才能窥其堂奥的圣殿,其大门正被廉价的技术和粗陋的纸张,向所有识字的、乃至正在识字的人,粗暴地推开。
“道之不存,久矣!” 长安城东南隅,一座门庭深邃、古柏森森的宅邸内,当代“清河崔氏”在朝中地位最尊、学问也最为时人推崇的崔琰(虚构人物,代表旧士族领袖),正对着几位来访的族中耆老和门生故吏,痛心疾首。他年逾六旬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此刻却因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“往昔,欲读圣贤书,需正衣冠,净手焚香,入藏书之楼,沐浴先贤遗泽,揣摩历代大儒之心血。何也?敬也,畏也,知学问之艰难,大道之不易也! 而今如何?东市之上,贩夫走卒,持数枚铜钱,即可购得经书一卷,与菜蔬鱼肉同置一篮!公藏阁中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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