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生父那场平静甚至沉闷的会面,并未在韩丽梅心中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,反倒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,漾开几圈微澜,便重归沉寂。那潭水,是旅行与思考后日益澄明的心境。但这件事并未完全了结,她知道,心湖深处还有一个微小的、几乎被遗忘的角落,需要被阳光照见——关于那个给予她生命、却又在命运拨弄下被迫松手的女人,她的生母。
从生父口中,她得知生母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病逝,葬在李家祖坟所在的村子后山,一个叫“老鹰咀”的山坡上。那村子,距离县城还有几十里山路,是生父当年入赘的地方,也是她生物学意义上血脉的源头。原本,她只想“看见”生父,完成对那段历史另一面的确认,便算完结。可当真正面对了那个苍老、孤独、在愧疚中挣扎余生的老人,听他用干涩的嗓音描述那个同样在贫困与疾病中早早凋零的女人时,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,清晰而坚定:她应该去看看她,去那个荒凉的山坡,看看那个女人的长眠之地。不为相认,不为追思,甚至不为原谅,只是去完成一个迟到的、了无牵挂的仪式。去看一看那个赋予她最初生命形态、却又无法参与她此后任何悲欢的女人,最终归于何处。
这念头,无关责任,也非义务,更像一种对自己生命来处的最后交代,一种基于“看见”之后的、超越恩怨的、纯粹的人道关怀。就像路过一个陌生人的荒冢,若有余力,为其清理一下杂草,摆上一束野花,仅此而已。对她而言,那个名为“母亲”的女人,在情感上,早已是彻底的陌生人;但在生命与历史的维度上,她们之间,有一道无法抹去的、极其稀薄却又确实存在的连线。她想去斩断这根连线最后的、物理意义上的牵连,让它真正地、彻底地,化为虚无,化为一段可以被平静封存的记忆。
她没有通知任何人,只让助理帮忙租了一辆适合山路的越野车,买了些简单的香烛纸钱、一束素净的白菊,还有一些实用的米面粮油。她不确定生父是否还有其他亲人住在村里,这些或许用得上,也算是对那片土地一丝微薄的、不涉情感的回报。
车子在崎岖的乡间公路上颠簸,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边缘地带,逐渐变成纯粹的北方农村深秋景象。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,偶尔有零星的秸秆堆。村庄多是低矮的砖瓦房,偶有新建的二层小楼点缀其间,但总体依然透着一种质朴甚至略显滞后的气息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秸秆燃烧和牲畜的气味。这里的一切,与她熟悉的南方都市、与她打拼半生的商业帝国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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