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附近的廉价小旅馆,房间狭窄逼仄,墙壁泛黄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张艳红蜷缩在坚硬的床板上,窗帘紧闭,将外面县城灰蒙蒙的天光隔绝。她没有开灯,就这样在昏暗里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形状模糊的水渍。
身体是疲惫的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从骨头缝里渗出酸疼。连续几天的奔波、守夜、争吵、情绪的剧烈起伏,已经让这具躯体达到了极限。但大脑却异常清醒,如同被冰水反复浇透,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锐地疼痛,反复回放着白天病房里那不堪的一幕幕——母亲哭嚎扭曲的脸,哥哥暴怒狰狞的指责,亲戚们隔着屏幕恶毒的咒骂,还有她自己那些冰冷决绝、将最后温情面纱彻底撕碎的话语。
“三天……我只给你三天时间……”
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,一遍遍凿击着她的耳膜。她说出来了,以那样一种毫无转圜余地的姿态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与那个家的彻底决裂,意味着背负“逼死父亲、不孝不悌”的骂名,意味着从此以后,故乡可能再无归途,亲人变成仇雠。
胃部又开始熟悉的绞痛,提醒着她连日来的饮食不规律和精神高压。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胃药,干咽下去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一路灼烧到心底。手边是那份折叠整齐的借款协议,以及一张银行卡——里面是韩丽梅打来的十万块,也是她未来两年需要背负的沉重枷锁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偶尔亮起,是工作群里关于康悦项目收尾的一些消息,还有林薇例行公事般询问她父亲情况和催促进度的信息。深城的一切,那个冰冷高效、规则分明的世界,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。而眼前这个县城,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家庭撕扯的泥潭,才是她必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。
她想起离开病房时,身后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哭骂和哥哥那句“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”的嘶吼,想起母亲绝望到近乎癫狂的眼神。她知道,自己那番话,是投下的核弹,摧毁了所有虚假的平静,也将自己置于了道德的火刑架上。
后悔吗?她问自己。
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:那是你妈,你哥,你爸还躺在病床上……你太狠了,太绝情了。
但随即,更多更清晰的画面涌上来:母亲一次次理所当然地索要,哥哥永远的事不关己,自己银行卡上永远徘徊在清零边缘的数字,深夜加班后胃痛到蜷缩的瞬间,韩丽梅那双冰冷但至少清晰的眼睛,还有那份协议上鲜红的手印……不,她不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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