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辉祖站在炮阵前,看着那群前一秒还畏敌如虎、下一秒就为了几亩地连命都不要的流民,他那张写满风霜的老脸,嘴角都在不受控地抽动。
他感觉自己这半辈子皓首穷经读的兵书,全读进了狗肚子里。
什么叫兵?
这他娘的才叫兵!
用利益的缰绳拴着,用贪婪的饲料喂着,让他们自己变成最锋利、最不知死活的刀!
“国公爷……”副将凑了过来,声音干的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“咱们……就这么让他们去?”
“不然呢?”
徐辉祖长吐出一口浊气,抬手指了指远处那辆纹丝不动的破牛车。
“陈九说的对,五百头牲口填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可两百万头疯了的牲口,能把那座石头山,连根拔起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一队亲兵沉声下令。
“传我将令!工部所属匠作营,即刻出列!”
“告诉钱老头,就说我要油。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
从大军后方,默不作声地走出一支百十人的队伍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,没带任何兵器,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沉重的木箱,神情木然,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关人偶。
为首的,是一个干瘦的独眼老头,正是匠作营总把头,钱老。
他走到徐辉祖面前,只是略微躬了躬身,连官话都说的磕磕巴巴,好像很久没和外人说过话。
“国公爷,要油?”
“对!”徐辉祖压着火气,“陈把式说,要用油灌洞!”
钱老头那只独眼里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油浸的发黄的图纸,摊在地上,用几块石头压住。
“料,够。”
“人,不够。”
“要多少!”
钱老头伸出三根枯瘦如柴的手指。
“三千人。胆子大的,不怕死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的亲兵都打了个哆嗦。
“挖出来的黑油,有毒。闻久了,人会疯。”
徐辉祖的眼皮狠狠一跳。
李景隆勒马停在不远处,他没去管徐辉祖和那个匠作营的老头在嘀咕什么。
他的眼睛,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那个冒油的山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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