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野死寂。
陆青动了。
不是爬。是四肢并用、疯了一样往外窜。
“青哥!不能出去!有诈!”
虎子在后头抓他。扯断一截干草。没拽住。
陆青冲出林线。
一头扎进那个半尺深的烂泥沟里。
两只手插进黑水,死命往下摸。
指尖碰到粗糙的纤维。
他一把捞起来。
麻线的触感,真真切切传进掌心。
不是树皮。
是布。
他用浸透脏水的手掌,发了疯地抹开泥污。
墨迹晕染开来。
不止大船。
大船底下,端端正正印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。
陆青没正经念过书。老一辈带过来的字失传了大半。
但这个字——
城里快饿死的老秀才,每天拿木棍在沙盘上教。
一笔一划,刻在每个崖山城孩子的骨头里。
日。
月。
合在一起。
“明”。
陆青两膝砸进烂泥水。
两只手高高举起这块破布。迎着头顶刺眼的日头。
虎子跌跌撞撞跑出来。蹲在旁边。
看着那块布,又看着浑身狂抖的陆青。
说不出话。
一百一十二年了。
世世代代躲在深山里吃老鼠。
啃发酸的树皮。拿磨碎的骨头跟生番换命。
城外头的白骨坑填满一个又一个。
老祖宗临死前抓着他们的手说——海的那边还有家。
神州地界,流着奶和蜜。
小辈们早就不信了。
饿急了的白日梦。
可今天。
有人拿着布。
拿着铁。
印着先祖的大船。
写着先祖的字。
跨了几万里的海,实打实撒到了家门口。
陆青把那块沾着臭泥的破麻布,死死贴在胸口。
布角勒进肋骨。
他的眼眶红透了。
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布上。
把那个黑色的“明”字冲得越来越亮。
“虎子。”
陆青站起来。
摇摇晃晃。满身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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