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姓孙,是温泉村的老把式。
见林怀安年纪轻轻,却从温泉中学出来,又由王崇义亲自送行,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,话也多了些。
“小先生是回海淀?”
“是。军机处胡同”
车子出了温泉村,上了通往海淀的官道。
路宽了些,也平坦了些,但依然颠簸。
路两旁的景色在变化——从山地变成丘陵,从贫瘠的坡地变成平整的农田。
庄稼长势很好,玉米一人多高,谷子沉甸甸地垂着头。
偶尔能看到在田里劳作的农人,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油光。
“今年年景不错。”孙把式说,“要是没有那些糟心事,该是个好年成。”
“什么糟心事?”林怀安问。
“还能有啥?东洋人呗!”
孙把式啐了一口,“听说在山海关那边又闹腾,要咱们华北‘自治’。
自他妈个屁!
不就是想吞了咱们?
还有那些当官的,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,屁都不敢放一个!”
林怀安心里一沉。
在北安河十几天,几乎与世隔绝,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已是烽火连天。
“小先生,”孙把式压低声音,“您是从北平来的,听说城里学生闹得厉害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要我说,闹得好!”
孙把式忽然激动起来,“咱们老百姓没念过书,不懂那些大道理。
可学生懂!
学生替咱们说话,替咱们出气!
凭什么东洋人在咱们地盘上横行霸道?
凭什么那些当官的吃里扒外?
就该闹!闹他个天翻地覆!”
林怀安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粗糙的手紧紧攥着鞭子,手背青筋凸起。
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百姓,不识字,不懂政治,但他知道谁是敌人,知道什么是屈辱。
“可是闹了,有用吗?”林怀安轻声问。
“有没有用,得闹了才知道!”
孙把式说,“不闹,人家当你是软柿子,随便捏!闹了,至少让他们知道,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!”
这话,和林怀安在北安河对刘三说的话,何其相似。
你强他就弱,你弱他就强。
对国家,对个人,都是一样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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